2009年8月1日 星期六
顛倒的福杯
宗喀巴大師在《菩提道次第廣論》中,便曾提出聽法的三種錯誤典型,真是一針見血。
當經壇開啟,臺上說法的講師是世俗認定的大師也罷,不是也罷,既置身於經壇上,必有其說法的因緣,如果能夠認真聽進耳裡,放進心裡,必能有所長進。可惜的是臺上再如何苦口婆心,期待聽眾得有法雨均霑的大益,結果未必盡如人意。關鍵不在臺上的注水人,而在臺下容納的器皿,是所謂三種過器:覆器、染器與漏器。
所謂覆器,整個容器或是密密加上一層蓋子,或是根本就是倒覆的,任有再多的水量傾注,也是不得其門而入。有些人即便身在講經的道場裡,心思仍舊是全然外馳,儘管耳膜中鼓盪的盡是法師說法的清音,奈何這些聲浪也只能在身外迴盪,絲毫進不了其人內心,遑論生出半點法益。
歷來類似的故事版本不少,大抵都是某位權貴慕名前去請益,名是請益,實則為何,雙方大概都心知肚明。禪師出面相迎,一見座上的大德,便知底蘊。吩咐知客的小僧送上茶具,親自為來客斟茶。茶壺拿在禪師手中,不停傾注,直到茶杯的茶水早已滿溢,來客見禪師了無停歇之意,不禁情急大喊:「滿了,滿了……」禪師於是微微一笑。
滿盈的茶杯不可能倒進茶水,茶水如是,心識亦如是。
有所謂染器。器皿之中老早夾有雜染,水入其中,瞬間即見染著,不復本來面目。如果壓根兒對經典存疑,或是對講師存有成見,聽經的當下不是凝神傾聽教化,而是戴了有色眼鏡不停檢視,也許針對經義吹毛求疵,也許拿了放大鏡檢測說法者對於經義的實踐,那麼此人註定與經典無緣,經是經,我是我,一場經壇結束,結果自然是了無裨益,徒然浪費可貴的生命而已。
最後是漏器。歡喜向上承接法雨,其中亦無半點雜染,只可惜間有漏洞。對於經義固然是法喜充滿,只是回到紅塵之後,逐漸疏於實踐,終至漸行漸遠,結果與從來不曾聽聞者幾無二致。這種人有點像民間嘲謔的過路財神,經手的錢財不少,可惜全不是自己的。
不論無意中成為哪一種過器,其實都有違我們提昇自己的初衷,對治之方則不妨在宗大師的「依六種想」中求:「於自安住如病想者,於說法師住如醫想者,於所教誡起藥品想者,於殷重修起療病想者,於如來所住善士想者,於正法理起久住想者。」
下手工夫,先求病識感:因為知道對大道的實踐尚有太多的不足,以致身心靈俱病;因為意識到自己已病入膏肓,對於正法便能生起極大的渴望,有幸得遇經壇開立,直把說法的法師當成治病的良醫,把所宣說的正法當成對治的良藥,絕對遵照醫囑按期服用;並且深深期待如此殊勝的正法可以長久駐世,以期療治更多陷於病苦的眾生。
愈是能在日常的動靜語默中誠心感恩省懺,就愈能洞照自己的缺憾,了知自己的不足;是以在遇見經典之際,直把經典視作不世出的救命良方。不論說法的仙佛是誰,都應看成是上帝來禮敬,因為在說法的當下,講席便是上帝的代表。也唯有在虔心禮敬經典與講經仙佛的前提下,經義才能真正進入誦讀者的內心深處,與生命交織成一首最深刻而動人的樂章。
磨磚成鏡,枯坐成佛?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日常作學問,欲求一門深入而有所得,必得不斷積累;同是一門深入,在修道上若欲有所大成,則得逆向操作,全心依止宇宙真道,把所有積累拋下,捨之又捨之後,始能開花結果。
涵靜老人駐世時教導靜參,常以十六字心法提醒弟子,務求「一切放下,放下一切;一切不想,不想一切。」唯有捨得下凡俗所有慾望,才進得了修道的大門。後來維生首席有進一步說明:這十六字心法可不是到了盤起腿來才開始,而是在日常的行住坐臥中就得不斷練習的。事實上,如果真聽得通透,十六字心法也不單單用於靜參一事,餘如誦誥等等,皆可一體適用。
涵靜老人開設中國正宗靜坐班收受弟子,雖然是為廣度原人而善門大開,但對於參加靜坐班的弟子卻附有一定條件限制,一般行情是一年須為天下蒼生誦滿《皇誥》四十萬聲。當年他親自主持面談要求的下限就是四十萬聲,即便後來授權第二任的維生首席,他開出來的條件也是:只能加,不能減。
如此硬性規定難免引來質疑:學靜坐與誦誥何干?
靜坐想要有成,絕非只是如一般人想像那般,只要兩腿一盤,兩眼一閉,自然就能入定。馬祖道一當年在祝融峰下結廬而居,終日只是禪坐,誰也不理。懷讓禪師聞說此事,特地前來點化。一見其人,果然器宇不凡,知道必是法器,於是故意拿了磚頭跑到馬祖道一座前,一邊磨磚一邊提問:「大德坐禪求的什麼?」馬祖道一給了一個簡捷有力的答案:「作佛。」見來人磨磚不輟,便問:「磨磚作什麼?」懷讓禪師回他:「作鏡。」馬祖道一聽見這般荒謬的答案,立即反彈:「磚塊怎能磨成鏡子?」磨磚的懷讓禪師這時才停下動作,抬起頭來看著他:「磨磚不能作鏡,難道枯坐就能成佛?」
靜坐若要有成,絕不可能呆呆地枯坐,而是得先去除個人宿業的干擾。千萬不要期待背負重擔的人可以行遠,還得先把肩負的石頭一顆一顆拿掉,前行的步履方有一改蹣跚為輕快的可能。為天下蒼生誦誥化劫一來是消除罪障,免除宿業的干擾;二來則是藉此煉心,等於為靜參作暖身。再有一點,誦《皇誥》是唱誦上帝聖號,那等於是與上帝建立了一個無比親密的聯繫管道。雖說誦誥時本應無心無求,但透過誦念所在的光殿,誦念者可以幸運地接收上帝慈悲的親和光,為奮鬥加分;無形的仙佛也得以誦誥的念力累積成奇大的能量,在適當的時機轉化,成為救劫的資糧。
持誦經願達闕聞。由率深義入真門。
願誦經的念力能直達金闕,得上帝仁慈加被而有所感應。願眾生都能深體經義,由此一門深入。(奮鬥真經)
我以永遠的愛愛你
歷來巡天節在行前都有行程表透過天人交通傳示。每年的巡天節大抵大同小異,相同的是上帝的行程必然緊湊,巡視各地之外,一個會開過一個會,主題不外乎教務、劫務、系星、彗星、精靈、行星運轉、地仙、保台方案等等。必不可省的還有為整個太陽系的能量來源挹注鐳炁,再有一項,是召見所有奮鬥有成的原人,其中固有天帝教同奮,但也不乏教外人士。
此外則因應每年狀況之異,加進不同行程,不論是什麼課題,概與人類福祉息息相關。
這些個無形的事務,以我有限的修為而言,十足的遙遠,我只能懵懵懂懂地意識到上帝的忙碌,而背後的動機正是為了無數的眾生。
很幸運的是,即便不明無形的作業,身為天帝教同奮,我仍有機會參與迎迓上帝的行列。
恭迎上帝聖駕的儀式慣常在子夜進行,恭誦 《上帝聖誥》既畢,繼而是《皇誥》。
《皇誥》是上帝的聖號,「金闕玄穹主」、「宇宙主宰」、「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等等尊號,無一不是代表上帝。一聲喚過一聲,宛如對生命原鄉最深摯的呼喚。《上帝聖誥》仍然是上帝的聖號,只是版本甚詳,等於是進階的《皇誥》。我曾經透過錄音聽聞導師涵靜老人誦念,一聲唱過一聲,儀式的世俗意義似乎全然喪失,在他彷彿呼喚慈父的聲腔裡,聽得人心神動搖,熱淚直下,真有站在 天父面前,沐浴慈光之感。
儀式完了,就光殿打上一坐,與我們天上的父親和之後,仍舊得回到人道的家。
子夜的路上,尤其巡天節又是在冬天,在清冷的冬夜返家,那是一條格外寂靜的路,但不會是一條令人心生畏懼的路。在闃靜的路上有安寧,那是源於對上帝的信仰與天父賜予的安詳。
「派遣我前來,但與我同在,天父並未離我而去。」這是《新約聖經》裡的一段經文。輾轉於道途既久,淋過雨颳過風,奮力撥開眼皮的時候其實看得到上帝,那位始終不曾離去的慈父。因為流轉人間益久,益知自己確是領了天命而來,必得了了天命而去。這一路行來,雖然常是形單影隻,可心裡又確知自己從來不曾落單,於是在攘擾的人間世便又生起無限的勇氣與力量。
上帝何在?難以言說,但祂確實存在,靜定的時候以一種無言的力量存在心裡。摸不到,看不見,但是感覺真實而具體。
於是深信《舊約》所言:「我以永遠的愛愛你,默然愛你。」
即使在逆境的磨考裡,這個深切的祝福依舊存在。因為確知那是上帝以另種形式在增長我們的福慧。
別擔心考題出得太難,正如美籍生死學大師庫伯勒醫師所言的:「生命是一所學校,你學的愈多,上帝給的愈難。」上帝給的試題本來就是量身定作,通過這一關,下一關考得更難一點;如果老是過不了關,對不起,那也許就得重修,一切從頭來起。
涵靜老人駐世時,曾經以無比堅定的語氣告訴弟子,天帝教既負有特殊的使命,對於領命而來的同奮,勢必得先加以一番考驗,以確定未來不致於所託非人。能戮力奮鬥者,方有能力改造命運,上天也才敢放心交付特定的使命。至於禁不起考驗者,一蹶不振之後,也許就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了。
涵靜老人所以敢於如此勉勵弟子,當然不是出於盲信瞎從,因為一廂情願地相信,就以自我的想像建構出一座空中樓閣,而是數十年的經驗累積所致。
三十四歲那年,他領了宗主轉達的天命到西北行道,需要一筆資糧辦道,向直屬長官宋子文請求調職西北,宋子文不肯,半個月不到,宋子文離開財政部。新任部長孔祥熙批准了涵靜老人的請調。中日抗戰八年,他赤手空拳守華山,對岸即是虎視眈眈的日本大軍,憑的也只是一股對上帝的赤誠。
民國二十七年春,日軍佔領晉陝兩省交界的風陵渡,大砲對著潼關猛轟,黃河渡口幾乎不保,一時人心惶惶。在這樣緊急的當口,他冷靜地低吟「且坐山頭舵把穩,笑他不敢渡黃河」;三天後,又寫出「早奉天公賜合同,一方淨土留關中」這般自信滿滿的詩句。兩首七言詩絕非為自己壯膽的遊戲筆墨,而是煞有其事地題贈給當時第三十四軍集團軍總司令,人稱「關中王」的胡宗南將軍。
結果中日戰爭持續了八年,黃河居然非常配合地不肯循例在嚴冬凍結,一直覬覦得以在冬天從厚實冰層上開過坦克大軍直搗西北的日本兵始終不曾如願,這場原先被日方設定「三月亡華」的戰爭就結束了。
抵台之後,涵靜老人轉向為台灣祈禱。當年風雨飄搖的台灣後來如何以經濟起飛及政治安定贏得世界的注目自不待我多言。即連共產勢力正盛時,天帝教不斷在迴向時大聲誦念希望共產集團垮臺的文字,當年看著活像笑話的祈禱辭,後來也以事實證明它的大用:共產集團真的垮臺,一九九一年之後,蘇聯已成歷史名詞;而中共,早在一九九二年七中全會時,就宣布「放棄共產主義修正路線,推行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外衣若有若無,而實質老早抽換了!
類似的顯化其實不勝枚舉。涵靜老人因此以無比堅定的語氣自述,他以上帝的傳令兵自許,既只是一個「兵」,當然只有服從命令的分兒。天帝教核心精神「不為自己設想,不求個人福報」,根本是他如實踐履多年之後,總括的心得報告,豈只是憑空得來?他自認當年能夠毅然決然辭官上山,是源於「對上帝的絕對信仰」,乃至這些年來,他「對上帝的信仰愈益堅定」,我相信那絕非信口開合,而是如實的見證。我敢於如此大膽下斷言,當然也是因於本身的驗證,只是與大宗師相較,實在微不足道,此處便不再多言,就讓涵靜老人轟轟烈烈的一生為此經文作最貼切的注腳吧。
以我的身心靈交託
經典傳布,本為啟迷入悟而來,回老家的大路既開,還得眾生願意踏上這條路,而且不在半路落跑,才有可能隨著仙佛的循循善誘回到老家。易言之,這條路要走得穩妥,先得主敬存誠,深信此路絕不等同於死路,一路敬謹行去,方有可能達成仙佛設定的目標。若是連基本的禮敬都談不上,欲求經威大顯,無異於緣木求魚,那是絕不可能的事。
企求經威顯現,原就得先在「敬」字上下工夫。試想在人間若是有求於人,怎可能以倨傲的姿態獲致?然而何謂敬?那絕對不僅止於身體動作的行禮如儀,或是扣緊節拍的嘴上誦念,而是擴及於心意。身隨禮儀叩拜,口隨韻律唱誦,更重要的則是心念必得緊緊跟隨經意而行。一場經誦下來,心靈真如法雨遍滌,有煥然一新之感,於是又有力量可以重新出發去面對外在的險阻。
我曾在道教聖地樓臺觀的靈官殿外看見一幅鑴刻的楹聯,初初讀過,便被文字背後透露的深刻內涵所吸引,不禁駐足其地,拜讀數遍,後來索性掏出筆記謄錄,這才甘心拿起兩腳走開。
上聯寫的是「存心邪僻,任爾燒香無點益。」若是心存邪思,就算燒再多上好的香也無半點用處,根本不可能得到正氣之神的護佑。
下聯則是「持身正大,見吾不拜有何妨?」一個人若是以浩然正氣立身於世,見到神祇不拜,慈悲的仙佛何曾會耿耿於懷?也許見到跋涉人間為上帝真道奔波的天使,倒要急急上前迎迓,甚或以大禮相見呢。
我在這副對聯裡看見敬字深層意涵的彰顯:不只是敬仙佛,敬經典,更是對宇宙真道的絕對崇敬,於是以身力行,在天地之間活出上帝的真道,那才是最高層次的敬。
但是話說從頭,如果自認「身在最高層」,已經超然於物外,根本不把誦經禮儀當一回事呢?見識過涵靜老人在光殿對於無形仙佛的禮敬,其行禮之莊嚴肅穆,大概就不敢再如此大放厥詞了。
這位天人大導師在天帝教復興之初,常常帶著弟子恭誦《寶誥》。依著書中註記的禮儀,大則八跪十六叩、七跪十四叩,小則四跪八叩、三跪九叩,一一行過,絲毫不敢馬虎。一本《寶誥》誦念下來,四個小時大抵跑不掉。即便到了八十九歲高齡,誦起《皇誥》來,還是規規矩矩一誦一叩首一迴向,恭謹之至,簡直讓天上諸仙諸佛看不下去。來根再大,修持再好,畢竟不在肉身下工夫,一大把年紀的老人家了,如此事天,真教旁人不知如何是好。最後乾脆勞動天人交通,擲下一篇聖訓,拜託您老人家從此以後別跪了,坐著誦誥就可以了。
所以我常常會設想,如果真要為天帝教拍一部侍天禮儀的記錄片,涵靜老人鐵定是最佳男主角了。
實踐真道確乎是最高層次的敬,然而這並不與侍天禮儀相互衝突。一般人知道誦經有其功效,但是恐怕不知無形界的組織龐大,經威的產生,其實還來自收經童子的記錄。眾收經童子的頂頭上司,正是負責監管宇宙萬教誦經的無上法明少帝。
無上法明少帝有另一個頭銜,相較之下顯得比較容易望文生義:「宇宙監經大天尊」。這位老前輩也是涵靜老人在華山時代修煉出來的封靈,意思就是祂與前述的崇仁教主、天人教主等仙佛是同一個家族的,同胞手足的長像非常肖似哩!
老前輩曾經好心提醒天帝教弟子:若是虔心稱念者,收經童子自然會忠實記錄,酬報以迴向功德;反過來說,誦念時心不在焉;或是從一起頭就走錯了路,根本就是在妄求個人福報;甚而枉顧誦經禮儀,只求在誦誥數與誦經數上掙一張漂亮的成績單……;唉,真是看得我忍不住要捏一把冷汗。因為根據老前輩的說法,天界雖則不見得馬上「嗆聲」警告,可這些帳是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的。迨其人日後歸空回天,那時可就得為現下的「經過」彌補,那些沒好好念過的經全得一本一本補回來。
酌水獻誠正金身。我心我形銘具呈。
謹以清水一杯,敬獻於教主法座前,願以至誠之身心靈一體禮敬教主,並願能為實踐宇宙真道而奮鬥。
上帝慷慨的贈予
倦於人海浮沈之後,索性把世俗的種種牽絆全數丟下,作一個離群索居的隱士;或是出家遁世,披上一件宗教的外衣,也許是袈裟,也許是道袍,從此把不堪聞問的俗世全數隔離在宗教的大門之外。
世間固然不乏因現實困頓而倉惶逃向道場的修行人,卻不能因此把宗教與消極避世劃歸一處,錯以為二者的意義等然無別。宗教於某些人士也許是一個不究竟的避風港,充其量也只能說明宗教的開闊慈悲,容許凡人在此尋求暫時的依歸與安慰,絕對不可將之視為宗教最根本的義諦。
正信宗教最真實的義諦絕不在逃避現實或漠視現實,而在驅策教徒從最難忍的逆境裡找到生命最深刻的意義,進而尋得宇宙運作的真理。
生命的大河,一貫是向前不斷流動的,有時快來有時慢,有時順來有時逆。因為知道除非宇宙死滅,這條大河不會有止息的時候,因此面對人生歷程的種種起伏,便知如何從困厄中重新站起,汲取了難得的經驗之後再度鼓勇向前。也因為知道載浮載沈的當口,如果有人支援固然不錯,更多的時候卻得獨自承受,於是在外援來時心存感謝,在獨自面對時勇敢面對。
所有的經典,都不妨視作仙佛慈悲的援引,在誦讀時若能心心念念貫注其上,不難從中得到莫大的感應。循此一步一步增上,回到 上帝的身邊,理論上不是不可能,然而此中關鍵絕非只是一味誦經求解脫,錯以為媚神之後逢凶則化吉,天如果塌下來自有仙佛撐著,自己可以安安穩穩躲在經威張起的庇蔭裡。
經典從來不應只是遮風避雨的大傘。仙佛傳示經典,最根本的深意當在使誦經者從中開啟自性的智慧,以自力解決生命中無所不在的困厄。人生路上若有不斷擋路的荊棘,千萬不要期待這把除去荊棘的斧頭會自動出現在仙佛手上,隨著仙佛大力一掄,路障便全數去除。仙佛偶而會視機緣提供這種服務,但請不要把上帝的殿堂想像成二十四小時開張、全年無休的警察局,可以隨時衝進去請求解決問題。
如果真要仙佛無日無夜地奔波玩救人遊戲,那又何苦要原人投胎下凡?
「鉞除棘厄十方步」呈現的是一個非常形象化的畫面。和子來到人間之後,不斷修證,藉由修證不斷提昇能量,逐級上升,由自我奮鬥而向自然奮鬥,終於向天奮鬥。其間不斷甩脫束縛,爭得與聖平等,得以能夠自在地往來三界十方,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路過關搴旗,關鍵仍在自己手中有一把能量具足的斧頭。
這把斧頭當然得握在自己手裡,不在仙佛手上。而且愈是修證得愈好,這把斧頭也就益形得心應手。
我有時會在讀經的時候凝神望著代表斧頭的這個鉞字,臆想那是一把怎樣的斧頭?在我一廂情願的想像裡,總覺得這把斧頭貫注了上帝極大的愛與能量。
人到中年,風風雨雨的數十年看過走過,回首踉蹌顛躓的人生路,所有的傷口,那些在流血當下曾經讓我極度不解的,經歷了許多年的轉折之後,如今彷彿都找到了非凡的意義。
一個點在受苦的當下只是一個令人血淚俱下的點,放在人生廣大的布局裡,仍然只是一個點,然而那絕非一個單獨存在的點,而是曲折的人生線上一個重要的關鍵點,既是承先,也是啟後。
把時間拉長,把空間放大,所有的苦痛於是有了非比尋常的意義。
在謎題逐漸揭曉的時候,我看見了自己的蛻變成長,更從中看見了上帝的苦心孤詣,於是深自慶幸,上帝沒有獨佔這把斧頭,而是慷慨地贈予我們這些個不經一事長不出一智的冥頑傢伙。
看不見,不等於不存在。有時看不見也只是意謂著自己的愚癡蒙昧了雙眼。
於我而言,上帝的形象愈來愈與人間的慈父重疊。我深信自己是祂寶愛的女兒,當然不是唯一。上帝寶愛眾生,世俗的貧富貴賤,賢愚美醜,於祂了無意義。祂給每個關愛的兒女各各不同的人生歷程,但絕不因為只是目睹了兒女挨餓,就沈不住氣地急急衝進廚房作飯;祂也絕不因兒女刺痛了腳,就想法為大地除掉荊棘鋪上地毯。
上帝只會教導祂的兒女整地播種,春耕夏耘,秋收後冬藏,自有儲糧可以裹腹。
上帝讓心愛的兒女在不斷受傷之後找到適當的鞋穿,以一己的力量捍衛自己,免於受傷。
是以這條充滿棘刺的人生路,拿斧頭的人當然不可能是 上帝。祂會把除去險阻的斧鉞交給心愛的兒女,自己只在一旁暗中襄助。
什麼是斧鉞?對我來講,這把斧頭有兩種,一種是有形的經典,透過文字的心領神會,讓有心人師法仙佛的奮鬥,開啟與宇宙本源相通的大智慧。一種則是無形的經典,透過自身或他人的經歷,不斷從現前的境界參透背後的意義。
持著這把斧頭奮勇向前,或是憑藉著經典的教化,或是眼觀他人經歷,或是從自身的逆境超越,一路飛奔而前,這把斧頭不但沒有愈用愈鈍之虞,反而會更加得心應手。如此走過一段時日,有一天望望手中這把斧頭,赫然警醒,也許根本無須斧頭在手。
人生的困厄不必然是外在的,更多是來自心內的。
所謂除去困厄,未必真是在客觀環境裡把險阻一一剷除。有些刺人的荊棘,根本就只是源於人心的昧於真理。
常覺人間諸事,一如先賢所繪的太極圖,原有黑與白之分,而且一直都是難解難分。兩隻魚兒原是共生共存的狀態,一如凡間諸事,本也是一半有解一半無望,半可執來半可擲。知道事情仍有轉寰的空間,所差的只是更大質量的努力,那就堅持作去,總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時候;若是了知事情已徹底無望,那麼就不妨輕輕放下吧。
這話說來容易,一如老子所謂的大道甚夷,聽來輕鬆平常,然而尋常的一句話付諸實踐,背後仍得仰賴不尋常的智慧在。試問何者當執,何者又當擲?二者之間如何取捨?
答案正是智慧。
修證愈足,智慧相對愈圓融,遇事自有提得起、放得下的大智慧。繞了一圈,仍回到了原初的智慧。化作形式,仍然是那把隨著經典與經歷長大變利的斧頭呀。
鉞除棘厄十方步。
期使我等俱能在精妙的說解中徹悟宇宙真理,進而消解種種困厄,自在地往來三界十方。(奮鬥真經)
一屁打過江
有宋一代的大文豪蘇東坡與佛印和尚有過一段很有趣的對應。
東坡與佛印兩人素來相善。有一回,東坡在打得難得的好坐之後,興奮地寫下一首感悟的詩偈,偈中大談他打坐證悟的神妙境界:「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書寫既畢,即刻派遣書僮迢迢送過大江給佛印過目。佛印收下詩偈,瞧了兩眼,大筆一批,便遣書僮送回。東坡滿心期待地等候佛印回音,喜孜孜地接過回函,怎奈上頭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大大的「屁」字。東坡大怒,立時過江準備興師問罪。誰知佛印老早在那兒等著呢,見到來人怒氣沖沖,笑著開口:「八風吹不動,一屁打過江?」
且別急著嘲笑東坡被佛印教訓之後那副尷尬的神色,因為在修行的路上,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自以為已臻勝境卻不堪一考的東坡。
關起大門來守在自家悶坐,阻絕了凡俗之後自以為也阻絕了一切身心的動亂,於理絕非不可能,只是多半禁不起考驗。獨坐時認定的八風吹不動,到得與人交接時卻敵不過一個「屁」字;為了區區的一個屁字迢迢過江找人理論,這個故事不僅嘲謔了東坡,更如實反映了許多避世修行者的真正困境。
據說佛教密宗老師頂喜歡講這麼一段故事。
大雪紛飛的冬日,牧羊人倉皇躲進小徑旁的山洞避寒。他在雪洞朦朧的光暈裡覷見一個正打著坐的身影。
牧羊人開口便問:「喂,你一個人孤伶伶地在這兒作什麼?」
那個打坐的身影不曾移動半點,但是簡單扼要地丟出冷冽的兩個字:「修行。」
牧羊人又問:「那你都修些什麼?」
那個酷酷的聲音依然沒有表情:「我修忍辱。」
輪到牧羊人沈默。雪勢稍收之後,牧羊人準備動身離開。臨走,他轉身對修行人拋出一句話:「你――下地獄去吧!」
修行人大怒,立時咆哮起來:「你才該下地獄呢!」牧羊人看著怒不可抑的修行人哈哈大笑:「別忘了你剛才說你在修忍辱呢……」
避開擾攘的俗世,離群索居,自以為從此換來如如不動的清明之心,那只能視作眼不見為淨的暫時清淨,與真正的不動心仍有一段距離,待到逆境來考,便知自己修行境界的真章。
遠離紅塵的修行,修得貌似仙風道骨不難;真正難的是面對剪不斷理還亂的俗務,在血淚交錯的生活磨折中昇華出大智慧,因而有能力以清明之眼流眄世間的種種悲喜。一切俱入我眼,一切俱在我心,而心不僅不及亂,且有餘裕抽絲剝繭,那才是真正高明的修行。
奮鬥之道,基塵了塵,進道蚤。
(奮鬥之道,是在紅塵中修行,也在紅塵中成就。這就是宇宙真道的關鍵所在。)
~奮鬥真經
過關~序
一九九五年夏天。鐳力阿道場。天帝教第五期高級教職人員訓練班。
閉關生活單純而幽靜。
每日透早起床,揉著兀自與睡意搏鬥的眼皮,硬拖著兩條不大聽使喚的腿,勉強走到盥洗臺前,掙扎著掬起一捧水往臉上潑灑,沁涼的清水頓然驅盡所有睡意。
閉關的一天重新開始。
頂著剛剛甦醒的大腦,邁著穩定的步伐,我愉快地走出宿舍親和樓。一抬眼,大清早在鐳力阿道場上空悠悠晃蕩的雲彩。
好美啊!我在心底驚呼一聲。又繼續邁著輕快的步子往光殿移動。
彼時我是幸福的修道人,行住坐臥於每日固定的四坐與三餐,禮拜的光殿與上課的課堂,自以為在靜謐的道場窺見天堂。
那期高教班,聖訓傳示的主題是生死學。我日日捧著聖訓拜讀,揣想人由有形的物質宇宙回歸無形世界,暗自描摹擺脫肉軀羈絆的種種過程,我甚至在筆記本上製表,依著聖訓的教誨一一寫下靈魂轉換的時程。
我自信滿滿地以為我從此看透生死,徹悟生死。
子課之後下坐,從光殿返回親和樓。我習慣在那一小段路上抬頭望向蒼穹,向看不見然而感覺依然存在的導師涵靜老人報告當天所得。
我真的以為我從此了悟生死,永不為生死所迷。
我也真的以為我的生命從此晶瑩透亮,再不見汙濁迷離。
可其實還早呢!
閉關未了,二弟意外辭世的消息傳來。丈夫開車送我返家處理治喪事宜。我乾涸的眼穿過車窗,看著窗外不斷流轉變換的風景,嗅聞到滾滾紅塵逼近的氣味,作嘔的感覺不停在胸腹間翻騰。我想起在鐳力阿單純靜默的生活裡偶而生出的想望:一場溫馨的婚禮,二弟挽著他心愛的女子從此開展幸福人生――不想我沒等到歡喜的婚禮,倒先來了陰沈的葬禮。
我沒能見到二弟最後一面。他在南橫意外墜崖喪生,在陰雨不斷的天候中陳屍多日之後,遺體早已佈滿蠕蠕而動的肥大蛆蟲。我站在遺體前方,沒有勇氣再往下看。我甚至不敢想像生前俊朗的二弟此刻的模樣。
為回歸自然者誦念當有益於他放下執念,無牽無掛去到另一個安祥的國度,聖訓如是說的,不是嗎?我硬生生搬出閉關期間曾經生吞活剝,而且自以為已經徹悟的生死學知識,強迫自己在移靈途中不斷為他誦念廿字真言,遺體送往殯儀館之後又不停為他誦念《廿字真經》。
我不停誦念。我不停迴向。以近乎強迫症般的用力讓自己不要停下來。我不要有空白的時間。空白的時候,我就惶惶想起墜崖喪生的二弟,痛苦得想死……
我沒死。爾後的一兩年,我仍然活著,為我其他未了的身分活著,拖著懨懨的步伐在人間世垂頭走著。偶或抬起頭來,不經意望見天空依然自在徘徊的雲彩,我會想起鐳力阿,想起閉關期間那些偉大的願景,然而似乎已經很遙遠了,遠得很不真切,像是一個未及做完就被晨光打醒的夢。看著雲彩,我恍然記起在那個夢境裡曾經擁抱過的安祥與滿足,彼時曾經何等深刻,卻原來不堪現實一考!
那兩年我直是拖著一把沮喪的刀,在心上橫也劃過,縱也劃過,迨積累的刀疤已深,無意間翻開閉關日記,看見其中信誓旦旦的文字,忍不住失笑。
道場或許是紅塵的具體而微,但畢竟不等於紅塵。在清淨的道場養出清淨的心腸,生出清淨的願想,只能視作理所當然。無須為自己的清淨歡喜,也無須為自己的偉大訝異。自以為是的清淨只是未經檢驗的知識。真正的考場,不在離群索居的窮鄉僻壤,也不在仙佛護持的道場,而是在百苦具足的娑婆人間世。
人間修行,得在人間世裡痛過、病過、摔倒過,笑過、哭過、沈默過,真正深入紅塵核心,在其中百轉千折,流過汗,流過淚,流過血,待到身上心上的疤痕無數,終能換得堅強不屈的昂藏身軀,與一顆智慧清亮的柔軟心。
這場考試才算真正過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