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宋一代的大文豪蘇東坡與佛印和尚有過一段很有趣的對應。
東坡與佛印兩人素來相善。有一回,東坡在打得難得的好坐之後,興奮地寫下一首感悟的詩偈,偈中大談他打坐證悟的神妙境界:「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書寫既畢,即刻派遣書僮迢迢送過大江給佛印過目。佛印收下詩偈,瞧了兩眼,大筆一批,便遣書僮送回。東坡滿心期待地等候佛印回音,喜孜孜地接過回函,怎奈上頭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大大的「屁」字。東坡大怒,立時過江準備興師問罪。誰知佛印老早在那兒等著呢,見到來人怒氣沖沖,笑著開口:「八風吹不動,一屁打過江?」
且別急著嘲笑東坡被佛印教訓之後那副尷尬的神色,因為在修行的路上,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自以為已臻勝境卻不堪一考的東坡。
關起大門來守在自家悶坐,阻絕了凡俗之後自以為也阻絕了一切身心的動亂,於理絕非不可能,只是多半禁不起考驗。獨坐時認定的八風吹不動,到得與人交接時卻敵不過一個「屁」字;為了區區的一個屁字迢迢過江找人理論,這個故事不僅嘲謔了東坡,更如實反映了許多避世修行者的真正困境。
據說佛教密宗老師頂喜歡講這麼一段故事。
大雪紛飛的冬日,牧羊人倉皇躲進小徑旁的山洞避寒。他在雪洞朦朧的光暈裡覷見一個正打著坐的身影。
牧羊人開口便問:「喂,你一個人孤伶伶地在這兒作什麼?」
那個打坐的身影不曾移動半點,但是簡單扼要地丟出冷冽的兩個字:「修行。」
牧羊人又問:「那你都修些什麼?」
那個酷酷的聲音依然沒有表情:「我修忍辱。」
輪到牧羊人沈默。雪勢稍收之後,牧羊人準備動身離開。臨走,他轉身對修行人拋出一句話:「你――下地獄去吧!」
修行人大怒,立時咆哮起來:「你才該下地獄呢!」牧羊人看著怒不可抑的修行人哈哈大笑:「別忘了你剛才說你在修忍辱呢……」
避開擾攘的俗世,離群索居,自以為從此換來如如不動的清明之心,那只能視作眼不見為淨的暫時清淨,與真正的不動心仍有一段距離,待到逆境來考,便知自己修行境界的真章。
遠離紅塵的修行,修得貌似仙風道骨不難;真正難的是面對剪不斷理還亂的俗務,在血淚交錯的生活磨折中昇華出大智慧,因而有能力以清明之眼流眄世間的種種悲喜。一切俱入我眼,一切俱在我心,而心不僅不及亂,且有餘裕抽絲剝繭,那才是真正高明的修行。
奮鬥之道,基塵了塵,進道蚤。
(奮鬥之道,是在紅塵中修行,也在紅塵中成就。這就是宇宙真道的關鍵所在。)
~奮鬥真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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